北京心舍

来不及说爱你——亲人意外离世时的悲伤处理

这几天新闻频频报导杨伟中先生意外溺毙过世的消息,对于他救女牺牲十分遗憾与敬佩,对于他身后留下的亲人更感到不舍与心疼。未来的路还很漫长,他们的悲伤该如何处理呢?刚好陪着孩子看卡通《狮子王》,主角小狮子辛巴也有类似的境遇。透过他的故事,或许能让我们稍微理解遗族的心情,藉此帮助那些遭逢意外丧亲者,能够好好的悲伤,并获得需要的安慰。


迪士尼电影《狮子王》中主角小狮子辛巴,遇上牛羚奔逃意外,父亲木法沙为了救他而死。


坏叔叔刀疤从旁刺激:「要不是因为你,木法沙还会活着!要是你母亲知道父亲是为了救你而死,她会怎么想呢?」


于是在强烈的自责内疚下,辛巴万念俱灰地逃跑至荒野,巧遇狐獴丁满和疣猪彭彭,他们用自己的经历向辛巴分享了生命哲学:「哈库那马他他」(Hakuna Matata)一词,意思是「 不用担心」,借此帮助辛巴转念,忘记过去的困扰。


辛巴自我放逐于荒野长大后,日子看似轻松愉快,内心其实仍对父亲之死抱有强烈罪恶感,因懊悔、羞愧而不愿回到家族,直到狒狒长老拉飞奇引导辛巴不应背负十字架,不再逃避过去、而应从过去学得教训,正视自己的职责。


后来辛巴在星空中仿佛见到父亲身影,与父亲进行对话,了解父亲对自己的期许,明白「父亲依旧活在心中」,终于不再逃避、勇敢向前迈进。电影结尾刀疤叔叔自白是他将木法沙推落谷底,任其被践踏致死,于是辛巴终得完全理解自身无需承担害父亲过世的罪责,打败敌人、重返荣耀。


卡通的转折固然稍嫌简单,但遭逢意外丧亲,正向转念、厘清自己真正要承担的责任、与逝者对话、找出自己活下去的意义,这些都是有助于心理健康的作法。


没有好好悲伤

就无法停止悲伤


死亡的形式有很多种,无论挚爱因为哪种原因永远的离开了,我们的心中都会有悲伤。但是从小到大似乎都没有一堂课来教我们,应该如何处理心中的失落?面对死亡时,究竟要哭多久、眼泪才会真正流干?要伤心多久,才能重拾笑颜?


相较于至亲因久病、癌末等过世的「预期性的悲伤」,挚爱因为意外过世,缺乏预期、太过突然,往往叫人一时之间措手不及,甚至久久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无论意外过世的原因是天灾人祸、交通事故、婴儿猝死或是突发性病症(如心肌梗塞等),这类型突发死亡并无事前征兆,因此与其他有警讯、可知死亡即将来临的情况相比,悲伤解决也格外困难。


当逝世者是儿童、青少年时,家属对于早逝的年轻生命总是格外扼腕与自责,想到原本美好的未来种种皆俱幻灭,想到共享的幸福时光竟如此短暂,便伤心到无法自处。而当逝世者是家中青壮年者,且担任家庭核心功能角色或为经济来源时,更将造成家庭顿失依靠,日常生活运作停摆,对配偶、子女和整体家族的打击也分外强烈。


遭逢至亲意外死亡时,家属可能顿时失去人生的目标和力量,也因为意外之「无常」,导致对世界运作的理解和信念可能也受到影响。因为太过沉痛,家属可能忍不住就重复诉说悲伤心情、久久无法走出阴霾;可能变得刻意或不自觉的选择性记忆或扭曲认知,甚或从此对逝者避而不谈,只一味压抑悲伤的情绪,诸如以上反应都是不完全的哀悼。没有好好悲伤,就无法停止悲伤。所以在悲伤辅导中,亲人的意外过世都是最难处理的情况之一。


要是当时没有……就好了


心理学者J. William Worden所著的《悲伤辅导与悲伤治疗》一书中指出,意外过世所造成的悲伤,往往会有几个特点:


1. 不真实感:事发突然令人无法置信、久久不愿接受事实。


2. 愧疚感:对逝者感到自责、愧疚、不能原谅自己。


3. 指责的需要:积极想要找出可指责的对象,以排解满腔疑问愤怒。


4. 医疗或法律权威介入:意外后因医疗或司法诉讼的介入,反复勾起悲伤回忆,或是过程冗长延宕而导致悲伤无法平息。


5. 无助感:对一切感到无能为力、丧失自身力量、甚至失去对生活的能力。


6. 激动焦虑:心理影响生理,悲伤启动肾上腺素作用引发情绪波涛。


7. 未了之事:突发死亡会留下大量的「待完成事务」,包括情感面和实务面,生者必须同时妥善处理好两者,才能好好与逝者道别。


回到现实人生中,近期日本关西遭燕子颱风侵袭、北海道又发生地震,天灾接连造成严重伤亡,许多人就在转瞬间失去性命。那些被留下来的生还者,除了震惊、悲伤、无语问苍天,应该如何处理自己的心情呢?


若死亡当下,家属不在现场,没有亲眼目睹死亡情境,可能就会产生强烈的否认与抗拒感,不愿接受事实,严重者还会产生愤怒、怨恨的情绪,认定他人蓄意罗织故事,此时便需要从旁协助生者认清死亡事实、进而接受事实。


若死亡当下,家属刚好在现场,可能前一分钟还在与逝者对话,后一分钟就忽然发生意外,家属的心里就会反复「人刚刚还好好的啊,怎么会这样?」震惊、不敢置信的感觉将久久萦绕心头,甚至严重者会有「侵入性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重播,诸如地震发生当下、逝者濒死的最后画面等。若是这类侵入性画面发生的频率状况太严重,还需要更进一步评估是否为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TSD)。


一般死亡本就容易引起愧疚感,意外死亡所遗留的愧疚感更为深重,生者很容易就会陷入「不当的反复回想」,让自己停滞在悔恨懊恼的情绪中。「早知如此、当初何必……」、「为何那时不对他(逝者)更好一点?」、「当初真不该对他说这样的话……」诸如此类的念头,只会使自责、内疚感益发强烈。


「我的心死了」


2017年奥斯卡最佳电影《海边的曼彻斯特》谈的就是意外丧亲者的故事,男主角李因为放置炭火不慎导致住家大火,三个稚子命丧火窟,从此他与妻子离异、一蹶不振、成为底层粗工,并且隐居在其他城市,避免重回伤心地。


电影中,李对悲伤的反应几乎都是内化而深沉的,那些没说出口的痛比说出来的还要多。他唯一的自述,更是让重击每个观影者的心,失去挚爱的伤原来如此沉痛。


前妻:「我对你说了很多伤人的话,但我的心碎了,我知道你的心也碎了。」


李:「不,你不了解,我的心死了。」


李曾因强烈自责而欲夺警枪自杀,后来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蜗居恶劣环境、断绝一切社交往来、自我孤立,甚至频繁与人发生肢体冲突,仿佛渴望着被酒吧中的陌生人殴打,可以让自己的罪孽得到洗清。


只是,即便努力试着重返故乡、面对心中的创伤,李最后还是落寞地说:「对不起!我就是克服不了(意外丧亲之痛)。」


幸存者愧疚


而那些与逝者同时遭遇灾祸、却幸运生还者,还可能产生「幸存者罪恶感」。他们往往会出现一些负面想法:「都是我害的」、「原本死的应该是我」、「我怎么还能苟活」,诸如此类的强烈自我谴责,都是不健康的想法,身边的亲友更需要避免此类话语刺激。


抱有幸存者罪恶感的人,在处理悲伤时可能倾向用「自我惩罚」的方式来面对。日剧《家政妇女王》中松嶋菜菜子不苟言笑,整日板着一张脸,服装打扮也从不改变,最后才揭晓原来她是因为火灾失去先生与小孩,自此认定人生已无乐趣,自己不可能也不可以再度欢笑,随身更是穿戴家人的帽子、提包等遗物,提醒自己不能过得太幸福、不然会对不起死去的家人。


但,自我惩罚并无助于终结悲伤,因为多数情况下幸存者本身其实根本没有犯错,所以更难有实际可弥补或赎过补偿的行动,是故带有「幸存者罪恶感」者,必须积极寻求一条自我宽恕之路,否则长期的懊悔、自责,会引起低自尊、自我厌弃、陷入忧伤等情形。


一生从未做过坏事

为何苦难临头?


另外与愧疚感息息有关的就是「指责的需要」。当亲人突然死亡,家属对于「追查真相」会有急切的需求,往往因为「死得不明不白」而带着满腔愤怒、疑惑、责怪,想要找出一个可指责的对象。在某些个案中,因为心理上「指责」的需要,家族成员中可能还会出现一个「代罪羔羊」,成为大家责怪的对象,这人可能也因为本身带有愧疚感而愿意承受其他人的指责、任他人发泄情绪,并视此为一种自我惩罚以得赎罪的行为。


突然的死亡往往原因待寻,甚至经常遍寻不了答案,就会严重破坏家属的权力感与秩序感,甚至还会伴随巨大愤怒。因为面对意外死亡,格外令人感到无助、无解,所以家属往往会有满腔怨愤无处发泄,而心中产生的压力此时便可能启动「战或逃」(Fight-or-flight response)的个人自我防卫机制,由交感神经与内分泌所启动的生理激动状态,可能造成家属情绪激动、紧张、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高等情形。有些急诊室的暴力纠纷,就是家属面对亲人到院死亡后,悲伤愤怒之下将医护作为发泄的暴力目标。


若意外有明显可追究罪责之凶手或肇事者,家属的愤怒还有明确的对象,尚属合情可理解,但有时遇到无法立即归因的情况(例如台风、地震等天灾),便会带来强烈的不公不义的悲愤之感,让生者产生怨怼:「一生从未做过坏事,为何苦难临头?」因为找不到可解释的「因果」,所以造成「哭诉无门」的无力感。这时就经常依赖宗教力量介入,透过「命中注定」、「自有上天美意」的想法,帮助家属面对并接纳事实。


此外,意外死亡往往因为医疗或司法的介入可能导致悲伤期持续延长,许多社会新闻中都曾提过受害家属在办案或诉讼过程中感受到二度伤害,尤其死亡事件若牵涉到犯罪,在案件审判底定之前,悲伤就很难划上句点。


突发死亡也会留下许多没说的话、没做的事、没交代的问题,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的拥抱是何时、来不及说声「我爱你」……,除去那些必经的繁琐事务之外(例如遗产分配),心理上也必须处理好「空留余恨」之感,否则那些「未了的心事」、「未解决的情绪问题」将会持续伤害心理健康,甚至会有「代代相传」的情形。


因此,当意外过世者与生者之间留有未完成的承诺、任务、心愿、梦想……,要告别悲伤的重要步骤之一,就是要想办法正视并接受这些未竟之事,并想出新的方式来完成,在逝者将永远缺席的条件下,依旧完成当初的约定,当约定履行完成的那一刻,哀悼任务才算完成。


我们不乏听闻这样的故事:带着过世母亲的相片进行两人曾经约定的梦想之旅;在过世父亲无缘目睹的婚礼中播放一段纪念父亲的影片,让他知道自己要成家了、请父亲放心祝福;在过世孩子的生日时刻带着他的玩偶走访他期待多年的迪士尼乐园……诸如此类的作法对于悲伤处理是有效的,且确实可以让人心中感到安慰,因为当生者履行了与逝者的约定,此举看似告慰了在天之灵,实则抚慰了生者的悲痛,也借此行动得以宣告自己可以不再被悲伤所控制。


适应一个全新的人生


在悲伤辅导中,心理咨询师可能会协助个案做出以下的练习,也提供给大家参考,可以借此帮助自己完成哀悼,告别悲伤:


1. 找出悲剧中的「黑中白」:意外死亡固然是悲剧,但若能换个角度思考,从中找出一些正面意涵,有助于平衡内心对事件的理解和诠释。


2. 解决幸存者罪恶感:澄清事实并确认出自己所需承担的责任,不偏颇也不过度归咎于自身,提醒自己应该宽恕自我的原因。


3. 找出事件的意义:思考自身的经历是否能对他人有帮助?从失落中找到益处,并採取行动,将有助于复原。


4. 采取焦点解决思考(solution-focused thinking):将思绪对焦在「解答」而非「问题」本身,因为既定事实无法改变,与其反复回想错误、失落,不如思考「此时此刻」的自己可以做一些什么来改变未来。


5. 找回「效能感」:重建自信和自主能力,帮助生者在心理面重新适应一个没有逝者的生活。


6. 与逝者保有连结:透过某种仪式、纪念物、追思行动等,在心中为亡者留下一个位置。丧亲不是与亡者「终结关系」,而是建立起另一种新的关系。


心理咨询中悲伤辅导的目标是帮助人们在合理的时间内,引发正常的悲伤,以健全的完成哀悼任务。而哀悼任务的终点不一定会达到悲伤前的状态,毕竟挚爱的人已永远的离开,世界就算继续运转也不再是原来的模样了,所以我们需要的是找出一个全新的生活。


当所爱的人离开时,不要害怕悲伤,不要逃避悲伤,请好好的哀悼,不要急着擦去眼泪,不须勉强自己打起精神,照着你的时间表,一步一步慢慢来,这可能不是一个线性的过程,不是渐入佳境,反而你可能会像个钟摆,感觉有时好、有时坏,有时似乎没那么伤心、彷彿一切如昔,有时痛不欲生的感觉却瞬间吞噬自己,但是,总有一天你会适应一个全新的人生,一个没有「他/她」的人生。


愿你想起逝去的亲人时,不再有心痛欲绝的感受,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回忆、感恩的心情、以及继续爱的能力。